一架爛遙控車,換到一架滑板車|丁丁與 Paul:住家飯和舊玩具,把目標做成可以參加的事

一架爛遙控車,換到一架滑板車|丁丁與 Paul:住家飯和舊玩具,把目標做成可以參加的事

《社創隨意門》訪問兩位做了約五年的社創實踐者。妳想煮意的丁丁談婦女充權、家庭 CEO 和訂閱餸盒;再生玩具店的 Paul 談負責任消費、一換一市集,以及疫情裡用紙皮做的回家材料包。

受訪者:葉曉慧(丁丁),妳想煮意;黎俊業(Paul),再生玩具店。對談:區恩庭(Albert)。

區恩庭說,社會創新並非空泛、難以掌握的口號,它有可以對照的指標。兩位受訪者的工作,分別關乎可持續發展目標裡的兩項:丁丁談婦女充權,Paul 談負責任消費。

區恩庭稱兩人為前鋒。他佩服的是,兩人不是做了一年幾個月就停,而是維持了約五年。決心和熱情要自己一次又一次做出來,也會感染其他人。兩人的經驗,回應的是想做社創的人常常同時碰到的兩件事:念頭如何落地,落地之後又如何持續。

把煮食稱為專業,充權才有一個可以指認的起點

示意插畫:幾位不同年紀的婦女在社區廚房一起切菜、蒸魚,把住家飯餸菜裝盒入外送袋
示意圖

丁丁說,當初走進婦女充權,覺得這題很複雜:甚麼叫充權,做到哪一步才算。團隊和同事一路走、一路想。五年下來,她見到轉變往往是慢慢發生的。

她分享的起點,是不少家庭主婦覺得自己做的事微不足道。人在家裡煮食,覺得自己不專業,不敢把東西拿出去賣。丁丁的做法,是把她們多年的煮食經驗稱為專業。她問:這個社會裡,有誰比家庭主婦更了解一家人的飲食需要,更知道怎樣令小朋友吃飯?她們往往是最有心思的那一位。充權在她口中,是去認可那些她們未必認可自己、其實早已具備的能力。

這個說法,她們在不同報道和公開場合重複講了幾年。丁丁說,她們不是「師奶」這個標籤所暗示的那種人;她要講的身份是家庭 CEO。CEO 指一個人在家裡同時管很多部分:小朋友的健康、疫情下的消毒、一家的飲食和營養,還有月結。才能就放在這些日常裡。

她舉了一位叫阿開的婦女。阿開六十多歲,丁丁形容她像一本百科全書。合作這幾年,阿開可以說自己的事業現在才開始。過去多年她為家人付出、照顧子女,女兒的年紀比丁丁還大。現在這份工作令她開心,讓她發揮,也讓她看見客人喜歡她的食物。丁丁說,大眾其實受惠於這些婦女的能力。

社企把她們的口味和食譜做成餸盒。得到客人回應的時候,做的人自己也開心。有婦女在社企的工廠做完一更,下班還說要回去做第二份工,再笑問哪一份才算 CEO。家庭 CEO 這個稱呼,把月結、營養、健康和消毒放進同一張職位說明。

《好。報》在 2020 年的〈種子實驗 #4:溫室小花與婦女們的充權之路〉寫過丁丁和妳想煮意的起點。

玩具不能回收,所以交換要在購買之前發生

示意插畫:小朋友在玩具交換攤位拿出一架舊遙控車,換取一架滑板車,旁邊義工正在維修二手玩具
示意圖

Paul 關注的是負責任消費。他笑說自己令玩具商擔心,因為他公開叫人買少一點。連鎖店常常推出很多「玩不到」的玩具。他們到學校講座時會說:買之前先想清楚,將來孩子不要了,這些玩具就去堆填區。

他解釋,玩具其實不能回收,很多小朋友和大人都不知道。玩具裡面零件太多,沒有人把它拆開;有些塑膠是雜膠,難以分解。所以他們把提醒放在購買的那一刻,反過來叫人買少一點。

他笑說,做生意、做社企,通常是叫人買東西;他常常做相反的事,有時會想自己是不是適合當商家。他要人在買每一樣東西時問:自己是否真的喜歡。

做法之一是玩具市集。市集不用錢買,用玩具交換,玩具沒有價錢之分。他記得一個小朋友拿來一架很舊、差不多動不了的遙控車。規則是:拿來的玩具不論新舊、爛或不爛,都可以換一件。那個孩子想換一架他想了很久的滑板車,卻不相信自己那件爛東西換得到。

Paul 希望孩子明白兩件事。第一,自己已經不要、覺得沒用的東西,在另一個小朋友眼中可以是寶物。孩子當時很開心,也幾乎不敢相信。第二,這不是攤開手等別人給,孩子自己付出了一件東西。他想讓住在公屋、領取綜援,或住在劏房的孩子知道:自己有能力改變身處的環境。那件事可以小到拿一件玩具出來;小,仍然是自己做得到的。

對物質很多的孩子,他想說的是另一句:東西不必擁有那麼多,多餘的可以和別人分享。他刻意不用捐贈的形式。交換的雙方都有自己想要的玩具,也都會拿出自己有的東西。他希望小朋友在不同的人之間學會換、學會拿,也多用二手。

他把這件事接回沒有金錢的年代。金錢是後來才用來交易的工具;以前人用自己擁有的東西跟別人交換,那是以物易物。他們現在做的叫一換一市集,完全不牽涉金錢。場地要去找,義工要去找,家長來做檔主,把自己的玩具拿出來,小朋友自然會來,檔主之間自己交換。不需要定價,也不需要錢,事情就可以成事。孩子要先交出自己的東西,才拿得走想要的玩具;付出是入場的條件。

落地要有客,持續要算得到數

丁丁說,萬事起頭難,當初不太懂得做。要找婦女,要收集食譜,要真的用上她們的才能。她們試過很多後來自己也覺得奇怪的方法:上網登招聘廣告,其實只為了收食譜;在超市和街市看見煮食看來很有把握的婦女,走過去搭話,對方會覺得你在騙人。她說,換作是自己被人這樣找上,也會起戒心。方法用盡之後,剩下的原則是:從服務對象的角度,看她們出現在哪裡、接觸甚麼資訊。婦女不會把時間花在專業求職網站上。

找客人也是同一種貼近。客人是沒有時間處理晚餐的上班族。她鎖定一些屋苑,下班時段在地鐵站數人流,晚上七時到七時半看誰在超市買東西,再把餸盒免費給人試,一樣是跟陌生人搭話。一點一滴之後,她看見主婦的煮食經驗和食譜,可以變成上班族用得上的服務:婦女洗好、切好、醃好,餸盒送到家,人自己煮。

到 2021 年底,她們已有一班穩定的客人,主要用訂閱。住家飯不是一餐兩餐,也不能一整季重複同一套菜單。丁丁說,住家飯珍貴,是因為它應節、有變化,味道是人認得的。所以每個月都有新菜單,客人持續訂。這個模式讓她們可以預先規劃,生意也比較穩,至少算得到數:成本大約多少,食材訂多少,才能滿足那一個月的需求。

框架穩了,中間才有小實驗。有客人說,上個月那款醬,大女兒吃完還扭計,問這個月能不能多給幾盒。那些醬由婦女製作。客人喜歡,她們就回頭跟婦女研究,手藝能不能做成產品。這條線後來走到婦女的微型創業。

場地同樣隨數量改變。餸盒的食材以往天天到街市新鮮採購,必要的材料至今仍是當天早上買。量慢慢變大之後,有供應商送到門口,婦女不用再拉著手推車出入。製作在中央廚房進行:月內的菜式和數量先訂好,有時那星期已經知道大概的量,當日才開始準備;背後還要安排各區運送,歡迎全港市民下單。中央廚房同時用來守住食物衛生。她說,近年有一位女廚師因為認同理念而加入,由她設計整條生產流程,讓工序順一點,婦女做起來也沒有那麼吃力。

Paul 的落地從另一頭開始。他說最初很大膽,還沒想清楚怎樣賺錢就做了。客從哪裡來,他倒是清楚的:不會是街上的散客,也不是像畫室那樣在網上自己招生開班。他知道機構平時有不同的計劃和資金,計劃要做活動,活動要花錢,導師常常外判。他就從這些活動做起。

最早是相熟的人在嘉年華借一個攤位給他,他教遊戲,拿玩具出來玩。做完一場,在場有人看見,邀請他去下一場。一場接一場,大約半年,他覺得可以試著租一個地方,原因很具體:玩具收回來,沒有地方放。最初用共享工作間,常常因為東西放得四周都是而被投訴。送來的玩具很多很新、很漂亮,他不捨得丟掉;迷你倉裝得下,卻用不上。租了地方,真正的壓力才來。之前沒有租金,他覺得怎樣玩就怎樣做。

有租金之後,有人建議他教人做扭蛋機。他當時的疑問是:難道在網上按一按,就有人付錢請他們去教?他還是試了。機構開始找他們開班,班的人數不多。接著他把範圍從機構推到學校,因為學校人數更多。第一間學校的價錢很低,大約幾千元做一級學生,他仍然接,為的是讓人知道這件事做得到。他說,很多工作開到某個價錢,人會選擇不做;但若從來沒有人看見你做過,又不認識你,對方就很難相信。

學校和機構都做過之後,他試企業。他們在 Facebook 上持續發文,有時發電郵。第一間是香港寬頻,為對方做了一場親子活動。商業模式到這時才看得清楚:親子活動、嘉年華這一類收費服務。近年又開始為學校做一些硬件,設計玩具和課程,把想傳遞的訊息交給學生。他說,至此生意相對穩定。兩人落地的方法相反,持續的條件卻相近:都要先證明做得到,再靠一個可以預見的框走下去。

《好。報》在〈甚麼是社會創新?〉寫過,社會創新包括改善人的生活條件,以及人與人之間相處、使用資源的方式。

夾縫裡長出的下一件產品

Paul 很多工作都要人在現場。疫情那兩年,他很辛苦,想過怎樣轉型,也想過做影片。

Paul 說,所有活動可以在一天之內消失:電話打來,預期就是取消,連他們自己在商場主辦的活動也沒有了。他不開心。做社企時,他先問的是怎樣回應人的需要,然後才問怎樣賺錢。他聽到的需要,是小朋友不能回校,也不能去公園,留在家裡玩到後來不想再玩,連遊戲機也不想碰。

他們於是試著拍影片,也做材料包,讓孩子在家裡做。很多步驟孩子單獨做不了,例如要用鎅刀,而家裡大人不在。他們用很簡陋的方法自己撿紙皮,切成一份份送去,孩子看完影片自己做。做著做著,他發現這是新的工作:機構看見了,人去不了,材料卻送得到,於是索性把整場活動交過來。這個調整大約做了半年。

半年之後,他不想停留在簡陋的做法。他找設計師把原本自己切的紙皮做成樣板,再找香港本地的廠切好,自己像執藥一樣把材料裝成一份:紙筒、瓶蓋、玩具,和切好的紙板。到聖誕,這些材料包成一份禮物,家裡可以做簡單的裝飾:聖誕樹、小鹿、雪人。他要保住的特色,是孩子自己學、自己改。別的自製玩具往往跟著說明書砌,砌出來大致一樣;他希望這一堆材料可以被孩子想成自己要的玩具。產品多了一種,玩具店就多了一種元素。

丁丁這邊,當年有八位婦女推出自己研發的產品。之前她們上過一系列培訓,範圍頗廣:廚師的專業指導、產品攝影、市場推廣,她們都努力吸收。產品有烘焙,例如鳳梨卷、港式奶茶味瑪德蓮,也有醬料,有些原材料是她們自己種的,全部本地手工製作、無添加。不少配方來自為家人做菜的心思。聖誕期間,她們會在南豐紗廠擺市集,婦女會在場,跟客人說自己為甚麼這樣研發。丁丁特別提到檸檬:她們試過很多款,因為每款的清香、甜和酸都不一樣,各人有自己的配方。

在區恩庭看來,兩位不是「前鋒」這個名字所能概括的。他看見無窮的創意和生命力,吸引力很強。他認為值得講的,是他們在夾縫裡怎樣找到下一個點子,而這些故事有血有肉。他希望不同崗位的人若關心一個議題、想做一點改變,都走出那一小步。人不會預先知道那一步會帶自己去哪裡。

可以留下的四件事

1. 充權要有一個身份,也要有一條回到本人的回饋。

丁丁把家庭主婦的煮食、營養、健康和月結稱為家庭 CEO 的工作,再用餸盒讓客人的喜歡回到阿開這樣的婦女身上。讀者可以問:自己推動的參與,做的人有沒有從家人以外收到過一次具體的回應。

2. 難以回收的東西,要在購買和交換兩邊一起處理。

玩具零件太雜、塑膠太雜,終點是堆填。Paul 叫人買少一點,同時用一換一讓舊遙控車換到另一個孩子想了很久的滑板車。規則是新舊都算一件,而且要自己付出。捐贈表達善意;交換讓孩子帶著自己的東西進場。

3. 持續來自一個算得到的框,新實驗放在框穩了之後。

訂閱制讓妳想煮意預先知道菜單、成本和數量,中央廚房和女廚師再把流程理順。Paul 先用攤位、學校和一場企業親子活動讓人看見他做得到,服務才相對穩定。女兒因為一款醬而扭計,是穩定的客人帶來的下一個產品。

4. 舊方法消失時,先回答人還要完成甚麼。

疫情裡,班可以在一天之內全部取消。Paul 先看見孩子困在家裡,於是有影片、紙皮和後來的聖誕材料包,並把「可以改」留給孩子。丁丁則在同一年讓八位婦女帶著自己的配方去市集。夾縫裡長出來的,仍是他們本來就在做的事:飯,和玩。

讀者可以怎樣跟進

  • 想少花備料的時間,又想飯菜仍是住家味道,可以看看妳想煮意的餸菜包和訂閱。
  • 下一件玩具:買之前先問它玩完去哪裡。家裡已經不想再玩的,可以留給一次交換,或了解再生玩具店的活動。
  • 學校、機構和企業若想辦親子或到校活動,Paul 的路徑是:先讓對方看見一場完成的活動,再談更大的規模。
  • 重溫《社創隨意門》「社創前鋒分享」原聲。
  • 把這篇文章轉給一位正在猶豫「我行不行、面皮太薄、不敢開口」的朋友。區恩庭說,兩位受訪者的做法,是把理念拿去試,試的途中不斷調整。

社會創新在香港還有哪些節點,可由〈香港社會創新生態目錄〉看起。「社創」一詞在《好。報》的用法,可參〈甚麼是社會創新?〉。區恩庭亦寫過〈點解參加 Good Seed?〉,文中點名妳想煮意的丁丁和再生玩具店的 Pa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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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涉及的可持續發展目標:SDG 5、8、10、12。

By 區恩庭 (Albert)

區恩庭是從事醫療及健康科技企業家。區先生曾工作於國際商業機器公司的醫療及健康科技部門為醫療解決方案專家。 區先生以社會創新及醫療科技為主軸創業, 艾草蜂主要業務是開發及建構基礎醫療及社區護理系統, 區先生現為香港理工大學客座講師。 區先生持有香港科技大學計算機科學與工商管理碩士學位。